不渡

头像是异人太太的可爱小鹿。
随喜,愿安。

       "君王义气尽,贱妾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袅袅糯糯,凄凄迷迷,绣花针般挑逗着听戏人的嗓。小楼倒也放下了他平日里霸王常见的毛里毛糙,平着心气斜瞥了台上卖力撕扯着嗓子的人儿。差了太远,他是知道的。若真真是他们回到了关师傅还在的年代,那师弟免不了又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教训。他笑,自己已是一个垂垂迟暮之人,倒还心心念念着过去。罢了,他是想放下的,想那离愁俱散尽,情也去去,他段小楼,终是要附上个薄情之名的。

       倒还是支着耳朵听,声音些许是断了。不,应是自己老了,刚刚那段戏词怕才是臆想。毕竟这《楚汉争》算是里外里的折戏子。也说是眼为情苗,心为欲种,遇上了这般黯涩回环的戏码儿倒全凭了沉醉自欺。放下这些不谈,就凭自己还没老眼昏花到这般不认人的地步,他敢肯定那台上小虞姬的身边是没有霸王的影子的。别姬、别姬,霸王别姬。若是霸王都不在何来离别一说?小楼嗤嗤的笑,想起了师弟沉迷鸦片那一会儿痴狂的话语,“这二三十年间自不会有角儿出现了。”不错,真不错,他段小楼信了。当然这自不是他亲耳所闻的,毕竟早已疏离了多年,这些话儿,师弟断不会与他掏肺。

       哦,自己何时不再唤这段戏词《霸王别姬》了,不记得,真的不记得了。岁月催人老,是汨余若将不及兮,已然如此。变不了变不了,所以淡淡然就随他去了。《楚汉争》也不是挺好?大气磅礴。倒是它《霸王别姬》更像是两个人的独段子,将情染就地极其妖媚。三十余年没有开过嗓子了,段小楼也是有些许怨念的。他不知道他的虞姬去了哪里,些许是独自在乌江边上舞着她的“二六”?他自是管不着的,但又是恨恨的想知道。他觉得其实唯有自己和他的小师弟才是真正的霸王和虞姬,别的,皆是些博人眼球的假故事罢了。对的,他和师弟!他段小楼和他的师弟才是不疯不成活才是,二十多年几百个场子唱下来哪一场不说能博得喝彩满堂?戏我合一,不戏不活。这是他们二十年来修得的历练啊,是旁人断然学不去的东西。可惜了阴阳分隔,寻去了千百度,但绝无回首。

       一个趔趄,小楼惊住。师弟、师弟、师弟,唤的如此亲切,但竟记不起他的真实姓名来!戏名,戏名也是!“我是段小楼,是西楚霸王,是别姬长情的王,是说了要护他一生的师哥,是小石头!”迷离了眼神,段小楼呓语道。谁也没有吭声并更似无睹,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皆是胶灼在戏台上这位小虞姬身上的,双眸迸溅的虎狼之光是要将她透视,接着贪婪的蚕食。小楼的脸憋的紫青,他看不惯这些令人作呕的嘴脸。接而他别过头去,将目光集中在手中的一块方巾之上。是的,曾经名吒一时的角儿现在已然只是一个打杂的伙计,并且是个不中用的昏聩老人。他这位楚霸王低头后怕是京剧要灭。不错,说的真不错。小楼暗暗点了点头。他师弟说的没错。

     “……聊生。”

       怎的!这句怎拖的这般冗长?

      小楼恍惚。蓦然觉得这声音变得无比清冽,是少有的沉醉之感,还有媚气!旦而不媚,非良才也!这小楼是知道的,并认定唯有他那位难以忆起的师弟才配拥有这般得意。“怎能得,怎能得?”小楼大惊,方才喧闹的戏园现下已是寂静万分。整个戏台之上只有那位虞姬,而黑暗中,唯独只站了他。

      "台下的,我的霸王,何不共邀这轮明月?”

       伸出兰花指,作拭泪、弹泪之姿,末了便是:“待妾身曼舞一回,聊以解忧如何?”不,不!小楼知道结局如何,缄口不语。即使这位虞姬再像自己的师弟,也是差了太多岁数了。想今日,他应是同自己一般年逾花甲。而台上这位……

       小楼自当她唤的是旁人,兀自擦着那桌子。

    “小尼姑年方二八,正青春被师父削去了头发,我本是女娇娥,又不是男儿郎。”

       怎得是这句!如此,终只有他和他的那位师弟知道啊!

       小楼惊坐到地上,眼前却已然换了个场景。这时他正手持着那把宝剑,而他的虞姬,正于他触手可及之处上妆。小楼很讨厌这个,他的虞姬明明离他那么近,面色却如隔着生命一般繁琐复杂,看不清。

 舞台万丈地,一转万重山。兜兜转转总是要转回来的呀,你逃也不是,拒也不是。

       所以小楼趁着虞姬为他上妆的间儿蓦地开口了。

      "想俺项羽——

       力拔山兮气盖世,

       时不利兮驹不逝,

       驹不逝兮可奈何,

       虞兮虞兮,

       奈若何?”

       果然愣住,小楼心底叫好。已然自己年逾花甲,扮上了油彩也是目光炯烁。

     “可否报上名来?

       本王——

       不与假虞姬同唱。”

       那虞姬原是搁笔翻舞着“二六”,进而她顿住,着实是乱了些步调。好身姿!小楼心想,若不是我故意加词,她倒也不会欺场,没做足了戏。可惜,远远不能同他师弟相比。

       眼前的虞姬不再唱词了。

    “便问我是谁好了,小楼。不必勉强。”

      蓦地那虞姬回首,早已不是先前的平缓语调。大概是暗笑平日里面如平镜的自己也会为谁悲诀成这般模样。“蝶衣。我是他小豆子的程蝶衣,我是他段小楼的程蝶衣,我是他男儿郎的程蝶衣啊!”

      像极了那段不堪的岁月,虞姬踉跄着步伐醉酒般扑到了这霸王心上。

   “小楼,你看你,”她一个碎步并到霸王跟前“小楼,不,师哥。你说你这旧伤又破了可怎好,那时不能医好了你可是害苦了你?”惨笑来竟比那罂粟还要毒。“师哥,你看这妆都被你眉角的血染花了啊。”她俯身轻舔了小楼的眉头:“我们再唱一曲罢。”

       凄凉!小楼内心骇的凄凉!

       这孩子,刚刚可是喊了我师哥?他是……程蝶衣?小豆子!

      "娘带我来的时候是六指,你看。”那虞姬嘴角泛起一丝冷笑。阴寒如鬼魅。好像瞧不起毫不反抗的自己。

    “第六指,一刀剁下。”她顿到,

    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

     似这般都付与断井残垣。”

       小楼就这样望着自己的师弟,那个叱咤一时的角儿程蝶衣。他从没听过他同自己抱怨过一分一毫。原来,刀落的那一刻,他便死去了。

       眼前的蝶衣全情投入,心无旁骛。不管唱的是什么,他是个戏痴,他还在“游园”,他还没有“惊梦”。

    “则为你如花美眷,

       似水流年。”

      一个唱了一辈子武生的人竟开口唱了句花旦的词。小楼也没有“惊梦”!

   “任凭我跌跌撞撞,是仍旧逃不出生天的,你知道么,小楼,”蝶衣缓缓道来“我的灵魂是一个死人,所以唯有同化这一条路可走。我曾经梦到过黑暗化为浪涛从背后将我裹挟。小楼,你是引我上岸的那座灯塔。”

      小楼不出声,讷然的盯着眼前的人儿。

   “从前你从不自艾。是我错付红尘。”

   “我是假霸王,你才是真虞姬”,这是你说过的话,所以我送你真剑,为你濒死,人戏不分。我做了一辈子的真虞姬,也就是真虞姬了。虞姬要死,所以蝶衣要死。”

     他最后轻抚小楼的背,“我不怪你。

     哽咽。

     他们就这般互相凝视着。虞姬是真虞姬,霸王却是假霸王。虞姬他怎么演,都是一死。霸王别姬,永不能重演了。人生爱、恨、离、别、怨、憎、恚,总得有一个苦涩的结局来收场。

     真是戏呵,段小楼想。自己怎能与再逝去的蝶衣谈话,不过南柯一梦。

     一曲戏罢了。他回头继续擦他的桌子。

   “蝶衣,三唱三叹儿时曲。”他轻嗫,“说好了一辈子,少一年,一个时辰,都不算是一辈子。”

      段小楼不知道,他已然将他的一切活进了自己的生命里。

 

*是旧文整理。

*感谢腊酒一直以来对我的鼓励。

*多处不足,请多指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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