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渡

头像是异人太太的可爱小鹿。
随喜,愿安。

关心离城番外两篇

   (知书篇)
    一杯明月揽至口边,红唇攀白瓷,不做停顿深想,仰首而尽。
    “叶泠,茶汤已尽,你莫要再做纠缠。”
    合盖、端移、平置。知书礼仪做的顺畅,忽而敛目一滞。预想中的清冽甘甜无影,倒是口中黏糯,一阵辛辣呛鼻顺着呼吸爬上喉头。是逢中秋一夜书院赏月,父亲携二三好友设宴畅清风。本念叶泠虽处处针对自己,但总不敢在父亲眼皮子底下生事。望茶汁醇厚又用盖碗盛上,思索叶泠大抵不过会用些什劳子苦茶来捉弄自己,竟一口豪饮下去。知书平日里并非滴酒不沾,只不过仅凭那清雅的桃花酿也能换一个面颊绯红泪眼泛泛回来,晕乎的紧。是醉了,伏底的那层汁水映照一轮玉盘又反射出玉盘一轮,那清光冷在叶泠眸中须臾,转而又化成了不远处摇曳的烛火。一个趔趄模糊,知书只觉得那烛光似乎愈发的亮堂起来,随着一阵短促有力的呼吸声律动着。
    “叶泠!你都给知书喝了些什么!”
    急促语穿过,黄衣少年原本闲懒的身形忽的一顿,继而紧随着柳煜方向而去。
    “你听我说……”
  没料想这位被作为“赌注”的人儿突然出现,平日间沉着决断的少爷竟也慌乱了阵脚,一时间无言可对。柳煜箭步扶住知书摇晃身形,欲要一探这瘦小少年体温如何。手刚要附上额头倏然一双大眼惊瞪。知书直勾勾的盯住柳煜那将落不落的掌心,一言不语。柳煜恐是知书嫌弃自己过分亲近有伤大雅之类云云,便僵直不动,万分尴尬。正欲收手将这位半瘫在自己身上的少年扶起,却冷不防被拉了个趔趄差点儿扑了上去。“是酒味?”柳煜思忖,再低头一望知书。冷霜少年竟是眸间微澜似憋着一股子变扭劲儿,又直勾勾盯住自己手掌不放。
    “你要……这个?”柳煜不知知书醉酒几分,同哄孩子一般试探着。
    将手放在知书面前左右晃上一番,却仍旧对上一张气鼓鼓的脸。柳煜无奈,只得抬头向叶泠求助。是突然“啪”的一声,知书猛力将柳煜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脑门上,又预料到他惊吓想要缩回的动作,死死的扯住衣袖不放。
    “不要看他。”声如寒霜似是原来少年,但那涨红的脸和委屈的表情又的的确确地与这冷淡之音同属一人。柳煜愣住不知该如何动作,继而干脆直接笑伏在了怀中人儿的身上“知书你到底喝了多少啊哈哈哈……叶泠你也是,背着我偷偷带着知书喝酒,结果把人灌成了这样哈哈哈,他还小呀……”
    忽感身子一沉,知书拉住自己的手劲竟又大了一些。柳煜疑惑抬头正对上一双怒气万分的眸子,知书似锁住自己目光一般,一字一语道:“我、不、小。”
    三个字慑服的柳煜忙止住了调戏他的念头,汗毛倒竖打了个哈哈道:“知书你轻一些,抹额怕要在头上硌出印子了。”又回头嘱咐叶泠将杯盏收拾了莫让杨先生看出端倪。柳煜轻抱起这位还在同自己较劲的醉酒人儿,知书倒也惬意,兀自缩进那毛绒绒的衣饰当中,提着那盏仍旧摇曳烛火的纸灯。孤月当楼竟足够洒万里清辉,柳煜思索莫要浪费油脂,灭灯而行倒也无大碍,便欲停步让知书吹了灯再走。
    低眉便映出一张好不柔和的脸。似是烛光跳跃照出的是不同原来的光景,柳煜只能联想到红珠一枚,静落于碧盘之上。那萤灯揉去少年七分冰霜,扑三分桃红春色,点在他一弯淡眉,一面丰颊,一双竟日只吐出些“有伤风雅”、“厚颜无耻”之类刻薄语句的朱唇之上。“长歌青衫相配,可不是人比花儿娇?”行思至此柳煜竟忘了自己意欲何为,只怔怔地望住这幕静谧安好之景。
    “醉倒了可真像个孩子。”柳煜喃喃,手不觉轻点上知书眉间。那抹额珠玉冰凉通透,好似一人眉宇,有碧水在眸间久住。深不见底,遥不可及,柳煜初见那人时便有所感。也不知此玉日日同他相依又能猜透他心思几分,或曾有幸能窥他睡颜如何,笑眼如何?
    “……睡颜。”柳煜轻笑出声,自己不就正盯着怀中人儿熟睡?是乐上心头动作也放肆了些,柳煜挑起那玉便打算仔细把玩一番。“嗯…….”一声细不可闻却吓得柳煜惊颤,手掌再悬知书额前又进也不是退也不是。
    “我……我帮你顺一顺头发……”是急中生智,柳煜干笑几声欲要抽离僵局,却听知书冷声说到:
    “想要便送你了。”
    “送……什么?”慌乱中柳煜也不知如何动作,只急急想把人扶起。知书却压住身形不放,似耍赖一般粘在他身上。
    “要赶我走?”有强压哽咽之音传来,“你盯着它许久都不看我一眼我也不吃醋了,以后柳哥哥欢喜的东西我都想办法给你取来。”
    “许久?”柳煜暗想自己傻呵呵偷笑的模样到底是被知书窥去了几分,又念他到底还是醉着,不然怎得说出些这样不明不白的话语来。心里稍放宽一二,于是便又同哄孩子一般顺着他的脾气说下去。
    “不赶你走。知书你搂住我坐稳一些,先把你送回屋中才是最要紧的。”
    见怀中人渐渐安稳,柳煜这才长吁一口气。怕晚风渐凉知书又刚饮了温酒,一暖一寒又要生出些事端,便发力想要将人儿护的更紧一些。知书倒也配合,迷糊间也似攀物一般搂上柳煜的脖颈。一呼一吸酒味并无,倒是那番冷冽桃花香不知为何勾的柳煜面红。
    “刚刚知书可是喊了我哥哥?”虽知那不过醉酒之言,但被信任依赖之感到底引的自己心头痒痒。想知书平日间虽不苟言笑待人严苛,但到底又不过是一个敏感多思的孩子罢了。
    “醉着倒更可爱些,至少让我明白你都在想些什么。”

    为知书打点完毕已近二更末,柳煜心想再取下发冠抹额便可,于是便欺身过来。青丝缠臂却勾的柳煜心痒,那声委屈无防的哥哥又不适时的回荡开来。“若这样细细看来,知书真是生的秀气。”柳煜暗想,手却不由得拨上了入睡人微颤的睫毛。是太想知晓这位凛若冰霜的书院公子到底背负了多少旧事,柳煜的确一初便对他格外上心。与秉承快意恩仇的自己不同,士族一称早将无知稚儿钉入古朽棺木。至今是麻木也好,是受世态驱迫也罢,终究再还不来一声爽朗。触眼睑向上,是一阵温热意。那眸春水到底荡涤人世几何,可曾净自己一番风尘?柳煜落寞,想自己不过贪念知书无防醉容。若他终究要踏进朝堂觑遍寒凉,也只能是他的路。
    “对自己好一点。”柳煜转身欲走,却冷不丁被身下人困住。知书睡眼惺忪,一副慵懒模样。
    “柳煜,冷。”声音冷冽几分似是酒醒。柳煜苦笑,想着他若是能再醉几日随心所欲几日也好。手上却动作不歇,又探少年体温如何怕受了寒气。一轮几番查探这才放下心来:“我再取一床被褥予你……”
    “你同我一起睡。”知书打断柳煜安排,气定神闲的吐出这番言语。
    见柳煜似个木桩一般愣住,知书竟起身向前,赤着脚赌气一般拉住。
    “知书……地上冷。”是心疼不过。眼前小人儿白衫凌乱,墨发披肩,似又瘦削一层。柳煜顺从,兀自让他牵住自己。
    “是胆小不敢一人入睡?”估摸知书应是半醉半醒之间,柳煜便放大了胆子打趣。蓦然察觉自己欣喜心思,又分外迫促起来,只想一盆凉水把自己浇醒。
    “柳煜,”
    仿若隔世之音,字字淡薄,又有万千纠葛缠绵其中,让自己挪不开耳。
    “你看着我,”
    知书眸间有春水微澜。唯独立黑影一只,镶嵌进春林初盛的江湄。
    “我心悦你。”
    那黑影好像同自己一般容貌,到底会是谁呢。

  
  翌日清晨,不知是哪位早起的少爷慌张里打上了倦鸟留宿的枝头。扑棱声惊起,又吓得人儿一缩。
    “叶泠,你昨夜真真只灌了知书黄酒而已?”
    是来势汹汹的质问,叶泠踌躇,不知该如何接话。自己本欲已不接近柳煜为条件同知书一赌,赢则可不受干扰的带走柳煜;败则静观知书醉态出丑,又为自己添上几分。可谁知那憨人竟不思而灌饮,唱了这一出闹剧。
    “柳煜、叶泠。早课未至,罚抄门规三遍。” 来者仍声如寒霜,只是倦容微现,令人惶恐。
    “将抹额还我。”更是洌寒。

   
  大抵那知书早些便醉了吧。只不过醉非由酒,柳煜而已。


(叶泠篇)

  “捉弄一下又何妨?醉酒一事本是他言而无信在先,后又以权谋私罚我们门规。若再不出手,当真觉得我叶泠好欺负?”黄衣少年显然悻悻,转身却变换脸色循循诱导起来。“柳煜,杨知书他先假借醉酒之词使得你心烦意乱,后装作无事发生冷眼相待。若非实想愚弄你一番,便就是故意欺你我二人只身在外无人护着罢了。再说只是取他一本书,老先生与他相熟偏袒不说,或许连提他问题都是难事。不过是想让他焦急一番罢了。”
  叶泠仔细品着柳煜神色,有不忍、纠结掠过,便知事情已成大半。柳煜一向心软豁然,即使知书当真是用感情愚弄,他也一笑置之,权当自己多心罢了。然而若是叶泠揪住不放,硬要讨几分颜色来说道说道,他柳煜便成了牢中困兽,左右为难。 
  “叶泠……你当真要这么做?”
  果然上套!
   柳煜知晓知书恐是因为醉酒而神志不清,便乱言乱语了几句。醒来装是不知也好真是不知也罢,到底是读书人脸皮子薄。再说自己被那颊间几分桃红惹的痴钝,趁人不备间也探了一指温软去。可这分羞涩他怎敢说与叶泠听?那些贪恋醉容的小心思一并二三语搪塞过去,只道清了知书为何索回抹额。而叶泠怎不能猜到其中细节?那股子醋酸劲儿上来更是将那回房之事脑补的靡靡更甚。再用言语一逼柳煜…….那番支支吾吾算是哪般!
“好啊杨知书。”叶泠早切齿道,“真是衣冠禽兽!”
“柳煜……”叶泠故作失落之音停顿,意欲诱导柳煜早做决定。“你若不帮我也无妨,本便是我为你报仇之心切切,却又硬拉着你……”
  若只是藏一本书,到底只是小玩笑而已,知书应不会过分训斥。而叶泠这边才最是要紧,伤了他的情义不说,若他再气不过去找知书理论,更是…… 
  柳煜惶惶,又听叶泠逐渐低落,终于答应下来。“知书去挽音阁为知画取琴,一时间应不会回屋。你速速去藏,我击掌提示。”
  狡黠之色从叶泠眸间闪过,万事俱成。柳煜不知知书惜书如命,丢书当然非同小可。若是这知书愚钝猜不到此事是他人作为,便是他在全学堂弟子面前出丑。若猜定是自己从中作梗斥责过来,柳煜那耿直性子定会冲过来坦白一切。到时候气之不理便是他杨知书自己把柳煜推了过来,那叶某便当真是,却之不恭啊。

    将书卷仔细藏于字画间,审视无碍后宽心退出。叶泠又恐柳煜改变心意,便假称自己头晕难忍,早早回到房中。晚课是张先生答疑,而知书又为先生所嘉赏,故必点他讨论一番。是夜,先生果然察觉知书低落,却不知事出何因。
“杨知书,你来说说看“似兰斯馨,如松之盛。川流不息,渊澄取映。”为何意?”先生慈爱,想通过这法子拉回可怜人的心思。
“德……德行修养应同泽兰芬芳,青松繁盛;取深水为镜,照澈后人,更应似川流不止。”无书卷字句对应知书答的迟疑,双眸更似起微澜。柳煜在他身后看得清楚,那指节青白似是将怨气捏的粉碎,末了终无奈放开。心疼。柳煜恨不得现时站出来向先生说明一切,再不忍看这瘦弱身躯承受那些荒唐苦痛。那夜无防依赖之景皆涌入脑中,启唇欲诉之际,却只见那一袭青衫渐远,终消失在石廊曲折一角间。
“人生路皆曲折回环,说不定哪天,三人便……走散了。”叶泠望见柳煜喃喃,知是自己千般算尽却是没考虑到柳煜感情如何,嘲弄般轻哼一声。“莫要盯住空气发怔了,”叶泠移步,强作轻松姿态只为了让眼前人好受一些。“我去给知书道歉,你先回房歇息,好吗?”
  见人失神般点头便匆匆的去了,只是觉得自己能快一秒换得知书原谅便能减轻柳煜一分负担。
“自己若是再缜密些,若是再机敏些,再决断些,再……”
  是风太狂吹断了叶泠十二分自责,吹皱了叶泠十二分桀骜。他不解为何自己所为皆是过错所言皆是刺芒,而又偏偏扎进心尖,那个所念之人久驻的地方。舐苦良久,甚至能动起斩断障碍的邪火,若是自己得不到又何必留给他人?但,终究寂了。是因情义,是因过往,更是因自负一般的不甘。他终究没有什么法子让自己下得了手,也痛苦于自己为何下不了手。是三人孽障深如天堑,他跨不过。
“若是看我一眼也好。”叶泠轻喃。
“请先回去吧,知书他不愿见人。”
  舍园间温婉之音传来,却又藏一丝冰冷意,显然欲要让来者止步。叶泠深晓知画平和,若非确凿无疑之事断不会流露情感,便知原谅无戏,再言定是火上浇油。知画有心,也是做个模样先替弟弟出气,好让知书平缓几分,换他们再相见时好歹不会冷言相对。二人眼神交换,便尽得对方心意。
  “今日之事全然是我过错,抱歉。”叶泠作揖,后缓步退下,却怎知约摸一深色人形蜷缩在墙角,心中一惊。
  “柳煜?”叶泠悄步上前,噤声不语。冷光下那身形无非一团浓墨,似是一触即散。
  “知书……他不肯见我们吗?”虽早听得答案却又不甘心的一问,柳煜只觉得落寞。更有不安萦绕心头,仿佛今日一别便是分道扬镳。
  “我先送你回去。”那无可商量的语气使柳煜不禁抬头。朗月前,仿若有温润璞玉一枚,光彩却不失野性。剑眉星目似细细雕琢一般,尽显游龙之彩。月移了,星去了,光影渐移,却见那人目色愈黯。
  “柳煜,今夜可以同你一起睡么?”轻快之音响起,柳煜这才惊觉眼前之人便是叶泠。怕是月色迷蒙揉花了眼,这机警灵巧之态怎会是刚刚的浸寒入骨?知是叶泠做轻松态安抚自己,心中也舒畅些许。“那你要安稳一些,掉下去我可不负责。”柳煜起身打趣,不觉笑容又攀上面颊。
  “我希望你多笑一些,对我。” 叶泠倏然发声,似是轻佻之语却面容严肃。柳煜着实一惊,却又见眼前人噗嗤一声,紧接捧腹。
  “吓唬你一下。”他舒缓道来,声音却听来愈发空灵,仿佛飘散进无垠黑暗当中。
  “多希望,能抱住你。”

 

 

评论

热度(5)